烟雨楼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时尚词语。2008年，“体面”这个词儿突然热了起来。“体面”之热的背景是这样的：由中华全国总工会、世界工会联合会、非洲工会统一组织、阿拉伯工人工会国际联合会等共同举办，为期两天的“‘2008’经济全球化与工会”国际论坛1月7日～８日在北京举行。论坛的主题是“可持续发展、体面劳动和工会的作用”。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7日上午在出席论坛开幕式时致辞指出，“让各国广大劳动者实现体面劳动，是以人为本的要求，是时代精神的体现，也是尊重和保障人权的重要内容。”

玲子的中篇小说《送你一支康乃馨》写于2007年下半年，那时候“体面”这个词还没有“走红”，而且我估计玲子到现在也还不一定知道有这样一个国际性会议，不知道胡锦涛同志刚好提出了“让各国广大劳动者实现体面劳动”的号召，不知道“体面劳动”已悄悄成为了一种时代精神，不知道“体面”已经悄悄地成了一个时尚的词语，只是因为她心中一直存在着对人生的这样一种体悟，便在无意间把玩了一把时髦。

关于体面，我的理解，是关于一个人的生存状态的形容词，其含义是说一个人要生活得有身份、有品格、有尊严。如果一个人活得“体面”，那他的幸福指数一定是较高的。这里应该注意的是，体面的标准，也不是高不可攀，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自食其力的正常人，且有着正常、健全的人格，通过努力都可以达到。

我注意到，玲子的小说中，有三处出现了“体面”这个词。

第一次出现“体面”，是关于杨素娟的故事。书中的主人公梅小青（县民政局会计）的儿子子原上了夷水中学，因子原患上眼病，梅小青为了照顾儿子攻读人生最关键的高中，只好在中学附近租房，边工作边“陪读”。住进租房后梅小青认识了一位千万富婆杨素娟。按说，杨素娟的生活够“体面”的了，但她仍然觉得不够“体面”。她跟梅小青讨论这个问题时说，“她和丈夫赚到了一辈子也用不完的钱，但赚钱不是她理想的生活，也不是孩子她爹的理想生活。她希望孩子能考上正规的大学，然后成为一个公家人。只有那样，才能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杨素娟说，真正体面的生活，是能够被国家称为栋梁之才的人。真的，那样的人，体面而尊贵。杨素娟强调。”

作者想告诉我们的是，体面不仅是钱多得用不完，更重要的是要成为“栋梁之材”。

第二次出现“体面”，是关于万丽霞的故事。在同一栋楼租房为女儿陪读的万丽霞，她的老公是县税务局的局长，多么体面的人家呀。为此，万丽霞在作品的前面几节中极尽炫耀，跟梅小青讨论，梅小青嫁了个“兵拐子”是“自讨苦吃”，来租房陪读房间里没有钱来安装热水器和空调，而万丽霞自己呢，“空调，彩色，冰箱，热水器，沙发，席梦思……都是崭新的原包装”，恐怕花了好几万块钱。

杨素娟虽然是千万富婆，但却可贵地保持着简朴的生活，她热心地在租房里替村里来的包括她自己的儿子在内的六个孩子安排生活，孩子们吃不完剩下的鸡蛋汤她就喝了。万丽霞丝毫看不出杨素娟的富有，在背后议论说杨素娟像个保姆，过的是一种“下贱”的生活。

情况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万丽霞的局长在一家娱乐城嫖娼被抓了个正着。先是公安的罚款。接着，《楚州晚报》头版头条对整个扫黄事件进行了曝光。处分、降职、降级接踵而至。“支撑万丽霞的骄傲与体面，一夜之间，化作耻辱与尘埃。”

作者想告诉我们的是，如果没有内心的高贵来支撑，表面的风光甚至红极一时，最终是保不住人生的体面的。

第三次出现“体面”，是关于张雅琴的故事。张雅琴也在为女儿陪读。她和老公宋德洋双双是企业的下岗职工，张雅琴只好在街上擦鞋来为女儿陪读。她的女儿却不体谅母亲的艰难，觉得母亲擦鞋不体面。后来，张雅琴在楚州市打工的老公跟一个婊子好上了，原因是因为那婊子怀揣巨款，宋德洋说，“她的钱能使自己过上体面有尊严的生活，他可以不开麻木开轿车，不再被人支使。”

显然，宋德洋是对于“体面”这个词的亵渎，他的人生注定是可悲的。

所幸的是，从张雅琴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她人格上高贵的一面。她拒绝了宋德洋给的十万元钱，在梅小青、杨素娟的帮助下，决心学会电脑操作，重操会计旧业（下岗前她是企业会计），而这预示着她将获得真正的“体面”生活。当梅小青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可以去申请一份低保以度过眼前的难关时，张雅琴说：“就算走投无路，还可以去卖血，绝不吃救济，不吃低保。”张雅琴多么倔强、自强呵。多少有点儿可怜的张雅琴在这里很有亮色，闪光。

现在我们回头来看看主人公梅小青是如何生活的。梅小青显然是玲子想要着力塑造的“体面”人生的典型。她的生活中不是没有困境。她是军嫂，这本身就是奉献，是对国家安全的奉献。她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个肩膀，累的时候，自己不能靠一靠；只知道，属于自己的那个怀抱，孤独的时候不能给她温暖。如水流年，流得走的是自己如花的容颜，流不走的是自己对那个人的牵挂。”但是，她无悔，对这一切，她默默地承担着，她要“尽自己所能，让她和兵哥哥的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

梅小青每天既要上班，承担忙碌和琐碎的工作，还要买菜、做饭，细心地安排好孩子的饮食起居，忙碌得像一只发条上足了劲的钟。她相对清贫，租住的居室狭窄，连热水器和空调都用不上，也不敢买新衣服，但她却显得很平静，甘心过一种简朴的生活。在她的眼里，财富和奢华的享受并不能代表生活的理想。

梅小青自己困难，却热心地关心和帮助他人。同在一栋楼居住陪读的那些女人和孩子们的事情，都无不牵动着她善良热情的心。

兵哥哥好不容易回来探亲，晚上在只有六个平米的房间里，稍有动静就会让板壁另一侧的儿子听到。于是，只能“两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在一起，克制了久别的渴望。”

兵哥哥在梅小青的眼中，自然也是高贵体面的。他与杨素娟老公一见如故，谈笑风生，在千万富翁面前，“兵哥哥的脊梁依然挺直”。

梅小青就是这样，在劳累、清贫、平凡甚至多少有些“无奈”的日常生活中，在对兵哥哥的思念和对儿子的教育培养中，让我们看到了她内心的高贵和生活的“体面”。她的“体面”，除了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外，更是因为她的心灵美好、爱情美好以及对国家的忠诚与奉献。